

记忆里的父亲,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洗不净的煤屑味儿。那味道混着井下潮湿的水汽,沾在他的头发里、指甲缝里,连带着他的工装,都浸成了深褐色。小时候,我总嫌弃那股味道,每次父亲下班回来想抱我,我都扭着身子躲开。父亲也不恼,只是咧开嘴笑,露出两排被煤尘染得有些发暗的牙齿,然后转身去洗那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手。
我真正走进父亲的世界,是在一个飘雪的冬天。那年我刚上初中,放学路上贪玩,回家晚了,天已经擦黑。远远地,就看见家门口的方向,有一个佝偻的身影,在风雪里站着。是父亲。他没穿大衣,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手里拿着一盏旧矿灯,灯线在风里晃悠。我跑过去,带着哭腔喊他,他才回过神来,伸手替我拍掉肩上的雪。他的手很凉,却很有力,掌心的茧子硌得我生疼。“傻孩子,咋这么晚?我从矿上找了一个报废的旧矿灯送给你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井下的沙哑,却裹着暖意。
有一天,父亲第一次带我走近他日日劳作的地方,副井架上的天轮不知疲倦地转动着,父亲说,这里面,是另一个世界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能靠矿灯照亮脚下的路。他说,巷道两旁的煤层,是大地的馈赠,也是一家人的口粮。他还说,下井的人,都得揣着一颗敬畏的心,敬畏黑暗,也敬畏光明。我看着父亲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我想象的疲惫,只有一种踏实的笃定。
后来,父亲找来的旧矿灯,成为家里最宝贝的物件,每次家里停电,矿灯就成了家里唯一的亮光。每到休班,他和上班一样,都会在家里仔细检查灯罩、灯线,擦拭灯体,仿佛那是他的第二双眼睛。有一次,我趁父亲不注意,偷偷把矿灯拿出来玩,不小心摔在了地上,灯罩裂了一道缝,我吓得魂飞魄散,以为父亲会骂我。可父亲回来,只是捡起矿灯,摸了摸我的头说:“没事,爹明天去矿上换个灯罩就好。”那天晚上,我看见父亲在灯下,用砂纸一点点打磨那道裂缝,昏黄的灯光映着他的侧脸,鬓角的白发,在灯光下格外刺眼。
父亲走的那天,手里还攥着那盏矿灯。灯已经很旧很旧,灯线磨得发黑发亮,灯罩上的裂缝,还在。出殡那天,矿上的老工友们都来了,他们胸前别着白花,默默地站着。风吹过,我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煤屑味儿,这一次,我却觉得,那味道是如此亲切,像父亲的怀抱,温暖而踏实。
那盏矿灯,现在就摆在我的书桌前。每当夜里伏案,我总会拧亮它。昏黄的光,漫过书页,漫过时光,仿佛父亲还在我身边,用他那双粗糙的手,轻轻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孩子,别怕,有光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