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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美鲍店人

【和美家庭】关山难越吾亦往

作者: 牟羽歌   发布日期: 2023年06月23日   来源: 鲍店煤矿

不屈天意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性。

——《神性的温柔》

1998年,邹城,矿井,从枣庄来探亲的少年马晓微在姐姐这里遇见了她,树叶从少女的肩上滑落,却如同落在他的心上,也成为他日后黑暗中,照亮他的一点光火。
1999年,5月1日,屋内都是喜庆的红色,灯光散射着有些晃眼,也晃乱了两人的心房。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穿过,少年笑着拥住她,从此他们有了一个家。
2000年,站在新世纪的起点,中国迎来了1771万千禧宝宝,他们的第一个儿子云腾也随着Y2K的浪潮来到这个世界上,没有那声划破空气的嘹亮的哭声,他的到来显得格外安静,又异常沉重。
记选煤中心生产车间 马晓微家庭
01

在心碎中认清遗憾

由于医生的失误,云腾未曾拥有过同千千万新生儿一样的健康的体魄,也永远无法像父母所期待的、像云一样自由肆意地腾飞的机会了,他一出生就被确诊为严重脑瘫,终生无法站立,不能自理,寿命也就只有三到五年。这个消息给还沉浸在幸福中的家庭重重一击,从万众期待到坠入深渊,那一夜恍若隔世。
云腾出生的第二十一天,右腿开始出现抽搐的症状,脑瘫的并发症——癫痫也降临到这个尚还弱小孩子的身上。从此开始,本应意气风发的男人带着患病的儿子开始了漫漫求医之路,只要听到有治疗较好的医院,即使倾家荡产他都要去,跑遍了济南的各大医院却毫无转机。

云腾的病例 张耀华 摄
听说西安第三军医大能治疗孩子的病,他急匆匆跑到西安,不惜花高价从号贩子手里买号,只为了能把号排到前面,早日治好孩子的病。云腾三个月的时候,他带着孩子的病历去了全国最有名的北京儿童医院,为了节省钱,他只能住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,为了挂到最好的专家号,为了不用高价从号贩子手中买号,听人说能电话预约专家,他每天从早上4点多就早早守在电话亭等候,5点开始他就不停地拨打电话挂号,每天拨打至少4小时以上,终于在3天以后挂到了专家号。北京最权威的专家看完他孩子的病历后,却摇着头跟他说“就这样了”。
就这样了。
求医路上,这句话他听过无数次,却从未有这样一次好似一锤定音。
他停止了四处奔波求医的脚步,医生那句“孩子能活多久,全看你们怎么照顾”在他心里久久盘旋,他看着孩子熟睡平和的面容,那样的他跟那些健康的、让家庭充斥着欢喜的千禧之子没有任何区别,他决定带他回家。
02

愿为险而战

2000年,一盒药是三百块,这个家庭只能负担得起每个月一盒的用量,后来加上安定类药剂,压在这个家庭的担子就更重了。他们曾经尝试减少用量,但当云腾不能自控地抽搐的时候,所有的一切都被他们抛之脑后,唯一的希望就是他能平安。
那时候只有济南的药店有治疗的药物,每年他要往返济南数次,跑遍各大药店买够用量。“我们不敢去医院,医院开的贵”,他的目光望向远方“2011年左右,有了快递,才不用跑到济南去买”。
在云腾小的时候还可通过吮吸进食,可是越往后,癫痫发作的越是频繁,四肢抽搐、口吐白沫、全身僵硬,如同死过去了一般。最开始他们没有抢救经验,每次孩子的人中都会被掐破,发病让他越来越虚弱,逐渐失去咀嚼能力,马晓微和妻子只能先嚼碎了食物再喂到他口中,每次吃饭的时间被拖延到两小时以上。
马晓微的父母和岳父都已经过世,只有身体不好的丈母娘还需要他们的照顾,妻子在东滩选煤中心工作,他在鲍店选煤中心工作,十几年来他们从不敢同时上一个班次,也从未同时休过一次班,这样才堪堪能来得及照顾孩子。他下了夜班赶回家,给孩子洗尿布、喂饭、喂药......由于云腾无法控制生理反应,他一天就要洗好几盆衣服,等到下午再换下班回来的妻子,如此往复,所有的时间都围绕着孩子。


马晓微夫妻给云腾擦拭身体 张耀华 摄
休息、娱乐、好好睡一觉,这些稀松平常的事情是夫妻两人从未想过的。有时实在错不开时间,他们就把孩子喂饱绑在床上,他回忆起来把他绑住的原因“害怕他摔倒,有一次撞到门角,脑袋破了一个口子,血顺着留下来有这么长......我就把所有的门角都包上泡沫......现在头上还有那道疤”。
2009年,他们在众人的劝说下终于下定决心申请了二胎,小儿子的降生为这个家庭掀开了阴暗天空的一角,也是那个时候,他才逐渐从云腾出生的医疗事故的阴影中慢慢走出来。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,在小儿子上幼儿园的时候,被确诊先天性视力障碍,高度散光加远视,五彩斑斓的世界在年幼的弟弟的眼里变得模糊不堪。
常年两点一线的生活让夫妻两人的世界变得狭小且封闭,直到父亲住院马晓微去陪护的时候,他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有纸尿裤这种不需要反复清洗才能使用的“尿布”,但他不敢多用,他掰着手算着“一天至少用五片,就算是批发,一片也要1.6-2块......”
计算,成为了他们生活的常态。小儿子需要隔几个月就更换镜片,每一副镜片从几百到几千不等,他们却只能负担得起最便宜的,他说起来的时候眼睛垂下去,含着愧疚。
马晓微自觉他对不起很多人,对不起妻子、对不起小儿子,但无论是他还是妻子,甚至是年仅十二岁的小儿子,却从没有任何逃避现实的想法。
这么多年来,无数人劝过他们放弃,医生看到孩子也已经不再做任何检查,这些话语像刀子一样刺向他们,他们却在刀山火海中逆流前行。即使偶尔吵架,原因都是因为对方没有照顾好孩子,他们把被命运击破的家庭碎片一片片捡起来,再用心拼成完整的模样。
03

生命的火已点燃

就这样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当年那个被医生预言只有三到五年生命的孩子,已经在家人的精心照料下走过了二十三年的春华秋实。生活上的苦难和压力没有让这个家庭倒下,反而使他们更加强大。“我是一个比较执着的人,也没有想过麻烦别人,就想着自己的孩子自己养”二十几年来,他从没有一刻想过放弃,也没想过让亲戚朋友帮忙,他和妻子尽心尽力地抚养着两个孩子,还照顾着身体不好的丈母娘,他反复强调着“人要靠自己”,这种责任感和执着的态度也折射在他的工作中。
无论是马晓微还是妻子从来没有对外宣扬过家庭情况,因此班上也一直没有人知道,直到有一次同事外出旅行时正好碰到他的姐姐,才意外得知乐观开朗的他原来承受着如此之大的责任和压力。但即便如此,他和妻子还是从来没有主动申请过任何补助,在照顾家庭的同时,他兢兢业业,从不因为家庭耽误工作,马晓微作为生产车间压滤系统浮选班副班长,业务技能熟练,工作积极主动、任劳任怨,脏活累活永远抢在前面,多次被评为选煤中心优秀班组长,是同事心中靠谱的好大哥。有一次他发现补助并没有落实到实际困难的家庭中,他直接去找到负责人询问情况极力争取;而到他拿到补助的时候,却因为同事的孩子得了白血病,他将仅有的补助也捐了出去。
因为自己淋过雨,所以懂得帮别人撑伞。

马晓微夫妻给云腾穿衣服 张耀华 摄
他总是积极乐观的“不管生活如何对我,我都要像我的名字那样微笑着面对生活”,只是谈到妻子,他才会表现出脆弱和自责。
“我很感谢我老婆,她才是付出最多的。这些年来,亲戚的红白喜事、聚会,我们从没参加过一次”他眯着眼回忆“当年有个歌星去东滩演出,有好几次,但她一次都没去过”。他经常把对妻子的感谢和愧疚挂在嘴边,这个被他亏欠的女人却一直用最坚韧的姿态陪伴在他身边。甚至她生病住院的时候,她依然自己照顾自己,让疲倦的丈夫回去休息。
年过四十的夫妻两人相互扶持,互相依偎,用并不宽厚的臂膀撑起这个家,他们的生活没有散文诗,只有漫长时光里披星戴月买洗烧煮,他们的手上全是茧,他们很平凡,什么都给不了这个家,却又什么都给了这个家。
04

侧记:放过对错才知答案

第一次见到马晓微,他蹲在西边的楼梯间等待,六月的阳光在七点半就已经有些刺眼,他在阳光里,很单薄的身影。
看到我开门,他向我走来,我说“请进”,他却摇了摇头,让我先进门做准备。我邀请他进了屋子,他略略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,只是把包放在沙发上。
他讲话时常笑,不是幸福的、无忧无虑的笑,但也不是嘲讽生活的苦笑,那种笑容里面包含着很多种情绪,就像他讲话的时候会常常望向远方,他所经历的一切都隐隐约约印刻在他的身上,又通过各种形式折射出来。
他会坦然地面对那些事实。谈到婚姻,他看向我,笑了笑“你应该还没有结婚吧”,我说是的,“刚结婚都会有磨合期,我和她经常吵架,已经决定生完孩子就离婚,没想到他出生之后,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过”。
我曾经也看到过很多事例,不健全的孩子的出生,带来的是家庭的破碎,甚至很多都是父亲的逃避。然而在他们的生命里,一个不那么完美的孩子的出生,却成为夫妻两人的粘合剂,很难说是责任感还是爱,但这两者一定不是必择其一,就像他说着他们的争吵,却也句句不离他的妻子,说到感谢、说到抱歉。虽然没有见过他的妻子,但我想一定是一位温柔且坚强的女子,包容着他时而的冲动,在他压力最大的时候给他庇护,与他共同支撑起这个家,就像在仅能抽出的部分时间里依然第一时间让丈夫去休息。爱反之亦然,有一次马晓微受亲戚照顾去了一次上海,他的第一反应却是“下次有机会也带她来看看吧”,无论是在这个家庭里,还是在他的生命里,他只占到二分之一,剩下的全部由妻子占满。两人早已密不可分,正是结伴而行才能走过这些年熬人的、漫长的时光。
我也踌躇着问过,有没有想过未来的事情。
他看出我的犹豫,很自然地接过我的话”你是说他走了吗?肯定想过的,我只能说我们尽力了,有时候我也会想,我们也不是什么坏人.....他们说可能是上辈子做了什么错事,大概这就是命吧。”他一边说着天命难违,一边又默默反抗着命运。
也会坦然面对自己内心阴暗的一面。“怎么会没想过报复”,他直言对那次医疗事故的恨意,他说是小儿子的到来让他真正开始放下过去,直面未来。生二胎并不是他们最初的想法,当年他们只想着好好照顾一辈子大儿子,对于其他已经没有任何期待,但小儿子的到来,确实同一束光一样照进他们阴暗逼仄的生活。同大部分人的惯性思维一样,小儿子也曾经质疑过父母是否因为需要一个人来照顾哥哥,所以才有了他。马晓微说起这个的时候,无奈和释然交替着在他脸上出现“我们只跟他说,他有自己的人生,哥哥我们会照顾,到时候倒下了,动不了就再说呗”,他说对小儿子怎么会没有愧疚呢,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,十二年来带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曲阜,仅仅只有半天的时间,他们就得匆匆赶回来照顾哥哥。
他是正义的,甚至有一点点偏执的。他说到那次为他同事争取补贴的时候,会反反复复地强调着“我不是为了我自己,只是看不过去有需要的人拿不到”,他敏感地担心着别人因为家庭原因怀疑他的做法,可他只是单纯地想在各个方面都“做个好人”,包括为正义出头,包括他担心麻烦别人而从不找别人帮忙。家庭原因不可避免地让他变得心思细腻又敏感,但他有自己的执着,他是独立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草,迎着风却直挺挺地紧抓着缝隙之间的泥土向上。
我听着他的叙述,却明白我永远无法感同身受。采访在早上,送他离开之后我那一整天都感到很沉重,那些我未曾经历的事情仅仅听到叙述就同石头一般压迫着我,我想如果是我一定是笑不出来的,但他不知是习惯了还是天生乐观,他总是带着笑的。他是积极的,乐观的,把那些风霜雨雪挡在自己身前,留给大家和家人的总是阳光开朗的一面。他不在乎将自己的伤疤揭露给众人,但也不接受因为这些带来的“施舍”,他清醒又独立,这也正是让人所敬佩的。
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描绘出他的伟大,又要以怎样的写法来完成这篇文章。我尝试了很多种方式,但始终达不到想要的效果,我怕在正文中投入太多个人情感,反而磨灭了从他们身体中腾升的生命之火。后来我依然使用了最平庸的方式记录了他的生活,而以我个人的视角写下了这篇侧记。
由于照片的佐证较少,我的同事后来去过一次他的家里,他是科里最乐观开朗的哥哥,从他家出来之后却告诉我,他没敢在里面多待,他说:
“你应该来的,没有小孩的人可能没办法体会到那种照顾孩子的不容易”。
电话里,他的声音有些哑,也许是哭过了。
那时候我就知道,或许我永远没办法将这篇文章完整地全面地完成了,无论以怎样的方式都无法描绘出那种生命之重。但也许在他看来这正是最平凡的生活,像千千万父母一样爱着自己的孩子,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。
我问他,如果知道一切的结果,再重新回到1998,你还会选择重来一遍吗?
“会”。
这个身形单薄的中年男人没有迟疑地回复我,他的眼睛里一如既往的平静又波涛汹涌,我问为什么,他第一反应依然是妻子的好。那时我意识到,在多年时光里他们的情感可能复杂难解,但爱意也许比常人更加深刻。
他们在荆棘上舞蹈,在黑暗中绽放,等待着晨曦时的第一缕光。
他对我说:“谢谢你把平凡的我们写得像一道光,我们也只是在平凡的生活中坚强一点,尽量让孩子们幸福、快乐一点”,但我知道他们感谢的不应该是我。
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光。